想读到另一本《耻》的人难免失望
2006-09-11 14:47

《慢人》,邹海仑译,23.00元
《男孩》,文敏译,17.00元
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6月版
评审标准
★★★★★很好,令人手不释卷
★★★★好,但缺点明显
★★★一般,没有惊喜
★★失望
★ 很失望
库切大师的见习期
评鉴:戴新伟(本报书评人)
评分:★★★★☆
南非作家库切2005年的新小说《慢人》,到第27页上才交待故事发生的地点,第50页交待主人公保罗的个人状况,而到第53页才出现暗示主人公身份的动词——拍,这个词对于一个摄影师的故事而言是不是太迟缓了?当然不算,因为,当那个著作本身的老太婆、祖母级作家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径直走进保罗(一位因车祸截了一条腿的摄影师)和他的私人护理(一位有家室、来自克罗地亚并且拥有修复古画文凭的女人)之间的爱情时,整个故事完全变了,何时交待已经变得无所谓。简而言之,《慢人》并不是单纯的老鳏夫爱上有夫之妇,而是有个作者那样的人物夹杂在小说里絮絮叨叨,讲一大堆关于理念、关于故事的故事。比如,你读到的这个故事该怎么发展。写作者跑进自己的故事里,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把自己搞得不尴不尬。
众所周知,2003年库切获得了该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慢人》则是大师获奖之后的第一本新作。对此,简单地赞或弹都不免落入窠臼,赞扬不外牵强附会,批评则让人底气不足。也行,对这种作家有意识地展现新方法的作品我们应放宽眼界(虽然在小说史上这并不是什么新手法了),如果说有些小说是充分体现作家对写作主题的拓展和技巧的摸索,那么说的正是库切这本《慢人》;当然读者也没有必要非得捏着鼻子读一本小说并且读完一定叫好不可——如果有些小说让读者感觉坐在老是死火的跑车上一路磕磕碰碰,那么,这种不适的感觉同样适合库切这本《慢人》。
有必要提一下库切的另外一本小说《男孩》,这本自传体小说早于《青春》(无论是从内容还是从写作时间),但如果对照着读,可以找到藏在库切其他小说中的一些有趣的东西。
《男孩》写的是南非少年约翰在开普省小镇上的生活场景。按照诺奖的说法,此书乃“展现了南非老派乡村生活的奇妙场景”,未免太过官腔。固然有生活场景的描写,但引人注目的是少年约翰的混乱内心。在家里和弟弟争宠,和母亲结成同盟对抗父亲,同时怜悯母亲,又拿她出气;在学校则与同学、老师格格不入。约翰在南非的白人、黑人、布尔人和英格兰人之间长大,他在面对世界时的局促不安(比如他去商店误吞苍蝇,对别人一句调笑的反应,内心的黑暗与激愤可见一斑),到了青年时代的伦敦生活(《青春》,前四章仍在南非),就变成了焦虑和挫败感。随着约翰的成长一起成长的,是那些抹不掉的族群意识,殖民意识,文化上的归属感、认同感,还有时时会冒起来的反感、反叛。这个主题随着库切的书写在他的作品中占据了一个显著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今时今日无疑是我们所无法漠视的话题。每个时代均有其主题曲,尽管在《耻》、《等待野蛮人》和《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这些小说中库切的技法各异,但母题多少有共通之处。《慢人》里为什么玛利亚娜会是克罗地亚人?为什么保罗是欧洲人,即使这个故事发生在澳大利亚?这些设置不是偶然的,否则,《慢人》的小说形态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南非人库切在澳大利亚就是一个外来者。
尽管如此,从《男孩》、《青春》我们也读到一个未来大师的画像。童年的敏感与抑郁自不必说,《青春》也有一股感人的力量。主人公决心献身文学,以英美文学为宗,私淑艾略特、庞德;身为IBM公司的一员,身为伦敦的南非人,他迷茫又固执地问自己,尽管一些问题矫情可笑,但拓宽自己作为艺术家的世界始终是约翰的目标,也可以说这是他后来留学美国涉足文学的主因。当他尚未到伦敦生活就知道,“既然伟大的艺术家命中注定会有一段得不到承认的时期,他设想自己将作为一个在后屋里恭顺地把一行行数字加在一起的小职员,服满见习期。”
这位约翰并没有成为一个诗人,但他毕竟成了一位大师。固然,有不少人会津津乐道地自我满足于文艺青年的身份,但大师就是大师,库切就是库切,在曲折路上他所书写的东西不仅有利于我们解读其小说,也有益于我们解读其人。
“慢人”反抗作者
评鉴:btr(特约书评人)
评分:★★★★
从没有一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新作像南非作家J.M.库切的《慢人》(Slow Man)一样引发如此多针锋相对的评论。
批评:“我读过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所写的最差小说”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的Yvonne Zipp措辞激烈:“小说沮丧得使人不快……《慢人》有望成为我读过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所写的最差小说。”《星期日泰晤士报》恶狠狠地打了个D,Robert Macfarlane 把矛头对准其元小说特质:“这不仅毫无疑问是库切最不成功的作品,而且即使以更普遍的标准来衡量,这也是一本平庸的小说。其元小说的效果是毁灭性的。从科斯特洛出场那刻起,小说的可信性被废止了。库切继而探讨了关心和爱等观念,但他也无趣地思索了文学创造性的本质。这两种类型的语言(人性的和理论化的)彼此痛苦地摩擦,它们与读者作对,即使库切想令它们彼此契合。”
当然赞美的声音也不在少数。澳大利亚著名报纸《TheAge》打出了A+的高分,其书评作者Kerryn Goldsworthy 写道:“书里几乎每一个新的角色和事件都进一步提出了道德、哲学、伦理或美学问题,为小说迅速增长的复杂性增添新的维度。《慢人》是小说和元小说模式的混合,亦是精致的、不同层面错综复杂的观念和问题的混合。”而去年的布克奖得主、爱尔兰作家John Banville则在《新共和》杂志上对库切赞美有加:“令人惊讶的是,在其它现代小说会被嘲讽为无趣而做作的后现代把戏之领域,他获得了成功。角色的生动性令《慢人》没有成为一本贫乏的、自我指涉的文学练习。”
元小说:伊丽莎白·科斯特洛突然闯进了《慢人》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难看出,关于《慢人》争论的焦点主要在于其元小说(meta fiction)的特质。小说由一次车祸的慢镜头开始:主人公保罗·雷蒙特,年过60的澳大利亚退休摄影师在一场自行车事故中被一莽撞少年撞到飞起,不得不接受右腿膝上截肢手术。他拒绝安装假肢,宁可依靠拐杖和齐默架生活。他并不喜欢第一个护理希娜,因为她总把他“当孩子或白痴对待”;当普茨太太向他推荐了玛利亚娜,一个克罗地亚移民、三个孩子的母亲后,这位克罗地亚的古画修补师令保罗深受吸引,一种“不恰当的激情”燃起,他渴望与她“肩并肩躺在一起,赤身裸体,胸口对着胸口”。终于一天,他向她表白:“我爱你,这就是一切。”保罗还主动提出为玛利亚娜的儿子德拉格支付寄宿学校的学费。然而此后的几天,玛利亚娜没有来,另一位名叫伊丽莎白·科斯特洛的女人却出现了。
这是小说的转折点。熟悉库切的人都知道,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其实是库切的一个Alter ego(“第二自我”),也是库切上一本小说《伊丽莎白·科斯特洛》中的女主人公。此时,伊丽莎白·科斯特洛突然闯进了《慢人》,并声称保罗其实是她笔下的人物。她甚至朗读了小说开头车祸的段落,并对保罗说:“您来到我面前,在有些方面我并不能控制什么地来到我面前。您来了,带着那苍白和屈从,带着那副双拐和您那么顽固据守的公寓、摄影收藏品和所有其余的一切。”(P90)这段对话,其实展现的是小说创作灵感萌发的阶段。人物显现在作者的头脑中,那样自然而不可抗拒。
就这样,一部关于年老、残缺、身份、死亡和羞耻的现实主义小说嬗变为一本后现代小说,作者与其笔下的人物在其中对决。在伊丽莎白看来,这个本该更具有戏剧性的故事在这一时刻已经几乎停了下来,因为保罗抗拒的性格使他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慢人”。这故事似乎再无发展的动力,似乎无处可去了。《慢人》此后的200多页便成了“慢人”保罗和“作者”伊丽莎白间的对抗。伊丽莎白安排保罗与曾在医院电梯里有一面之缘的盲人玛丽安娜“会见”,她不断地鼓动保罗,影响着他采取行动。“记住,保罗,正是激情使这个世界运转起来的……变成主要人物,保罗。活得像个英雄。这就是经典作品教给我们的东西。成为一个主要人物。否则,生活是为了什么呢?”(P253)然而保罗依旧处处抵抗着伊丽莎白,他是一个固执的慢人。有趣的是,他对伊丽莎白的抵抗既展现了小说创作过程中的困境——作者意志屡屡企图主宰小说人物“自身的意志”,又是对传统小说观——又展现了对必须“活得像英雄”才“值得被写进一本书”的批判。
元小说从词源上看意为“关于小说的小说”。它经常藉由关照小说自身,来探讨现实和虚构的关系问题。几乎所有重要的现当代文学作家都有元小说作品,或在某些小说中具有元小说特质。如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贝克特的《瓦特》、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叉的花园》、艾柯的《傅科摆》和萨拉马戈的《看见》等,而在60年代之后的后现代小说家如约巴斯、罗伯特·库弗身上,这种元小说性质更为明显。常见的元小说叙事包括关于写小说的小说、读小说的小说、作者是一个角色的小说、非线性的、可以另一种顺序阅读的小说、角色意识到他们自身是一部小说中的人物等等。
“越界”:《慢人》是对“作者式殖民”的一种反抗
库切的《慢人》同时具有多种元小说的元素,不但有作者的Alter-ego(“第二自我”)现身,书中的人物也意识到自己是小说中的人物,而伊丽莎白更来自作者的前一部小说,具有浓烈的互文性。《慢人》比较独特的一点在于:小说中的人物保罗虽然意识到了自己将成为伊丽莎白笔下的人物,但他同时又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他的这种双重性令《慢人》的元小说特质在此特定的语境下并不显得太过突兀;只是对于对小说创作并无特别兴趣的那些读者而言,这样的故事或许太过沉闷,《慢人》与其说是一本小说,倒不如说更像一本小说创作论。无法否认的一点:小说的体裁的确决定了读者的阅读期待,所以那些期待读到另一本《耻》的读者难免会感觉失望。库切对于此类问题也并不陌生,在某次读者见面会上,有读者问《青春》究竟是一本小说还是自传,库切反问道:我一定要选么?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介入小说的元小说模式也延续了库切在《耻》中探讨的“越界”问题。在那本1999年英国布克奖的得奖作品中,文学和传播学教授卢里勾引了一位大二女生并与之发生性关系,离职后他来到遥远的乡村,和女儿露茜共同生活;在其女儿惨遭◆后又试图介入她的生活。库切在《耻》里写的是对政治、社会和个人界限的超越,以此作为殖◆义“以强制方式突破对方界线”的一种隐喻。而《慢人》中作者介入小说,企图影响小说人物的所作所为,也具有同样的性质。我们不妨说,慢人对抗的不仅是作者超越自身意志之“快”,更是对“作者式殖民”的一种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