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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心碎
文 / 昨日雨今日下
他们相遇在主人的梳妆台上。
她是一叠质地坚韧,颜色洁白,纹路细腻的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他是一支身材颀长,锋口尖利,浑身透着贵族气息的钢笔。他们一见倾心,互被对方的神采和气质吸引。他爱她的纯洁,天真无邪和率直。她爱他的俊朗,高贵和雾般迷蒙的双眼。他们在似曾相识的邂逅里,深深的体会到了对方的份量。
主人很喜欢写作,于是,他们便天天有机会待在一起。在每个清晨或黄昏,她都可以听到他柔情的表白。他轻轻地,轻轻地斜着身子,在她的身上书写着各种爱的宣言。那种小心翼翼,怕自己锋利的笔嘴划伤她的惶恐,让她体会了被宠爱的滋味。被一个人深深地装在心中,那是多么的美好!她乐意他这样的宠她。他送她各种喜欢的鲜花和小巧的礼物。只要是她喜欢的,他便义无返顾的送。他疲惫极了!画了一整天的图案,让他累极了。但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下甜甜的笑,他也就宽慰了。这些小图案是她喜欢的东西,除了每天跟她说爱,他也乐意满足她那小小的虚荣心。她是如此可爱,可爱得犹如不染尘埃的公主。
主人是个不拘小格的,散漫的作家。每天晚上写完稿子,把笔一放,就躺在床上呼呼睡去。也因此,他可以每晚和她依偎着,和她听静夜里虫儿的鸣叫。和她看天上闪烁的星星。她也乐意他这样的接近自己。当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俊朗的眉目,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里浓浓的异性的气息。她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他相伴的时刻,每个日子都那么甜蜜,那么醉人。她在这醉人的日子里,一天比一天的爱他,一天比一天的依恋他。
当然,日子并不只是喜悦,她也曾有过很多惊怕。有一天早上醒来,她看不到他熟悉的身影。整整一天,还是看不到。主人像急疯般的困兽一样找他。她也在找他呀,可是她动不了,她只能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为主人焦急。她看到自己的泪一滴滴落下来,感觉到心像被抽成了一团乱麻。如果没有他,她的生命里便不再有快乐。而无他的日子,于她还有什么意义何言?
她祈祷着,希望他能平安出现。希望主人能细细地把他找回来。她是如此的需要他呀,那么多相依相偎的日子,早已将他的身影烙印在她的心里。
主人终于把他找回来了。原来他不小心滚落到了废纸篓里。小小的离别却像隔了一个世纪。他紧紧地抱着她,双手像要把她的骨头揉碎。她的泪,在见到他的刹间如流淌的小溪,在她的脸上肆意的奔涌着。他吻着她的泪,喃喃地说着思念。她恍如隔世,心里喜欢得颤栗。多少个惶恐无助的日子,多少个充满祈望和等待的日子,此刻都有了回报。一刹那,她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动。只觉得这浑浊的世间,什么都已经消失,惟有他与她的拥抱,他与她的爱在延续。
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她常常甜蜜地想。这世间任何昂贵的物质都比不过纯美的爱情。她要的,是一份没有任何瑕斑的真心。能有他的爱,她已经很满足上苍的安排。爱情如陈年的美酒,日子越久便越发的香醇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早已被他的影子占满。
爱情之于女人,是一件心的衣裳,看中了便不轻易的换。而爱情之于男人,不过是一件摆在衣橱里曾经心动的服装。衣橱里的服装久了总是要换了。在日子的飞逝中,他对她的迷恋渐渐的淡漠,他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的宠爱她了。不再在她的身上斜斜地小心地书写爱的宣言,不再在昏黄的灯光下轻声细语地跟她说悄悄话。在静谧的夜里,也只是懒懒的躺在远远的角落,呼呼的睡去。他不在柔情地叙说他的心声。轻柔的文字变成了粗犷而深重的力透纸背的黑线条。是的,是力透纸背的。她难以置信曾经文雅如他也会有这样的力度。她常常伤痕累累。锋利的笔尖常常划破她的肌肤,而他,已经不在乎她的伤痕。曾经的小心翼翼意一去不复返。每个夜晚,冷月如霜的时候,她在他熟睡的身边,暗暗地感伤,暗暗地垂泪。
写满忧伤的日子让她的容颜迅速地枯黄。经过窗子透进来的阳光的熏晒,坚韧的纸质变的脆硬。她被主人放到了梳妆台的一角,和一些旧书叠放在一起。取代她的,是一叠崭新的,轻薄的,粉红的,有着淡淡香气的小信笺。她曾经的白马王子,此刻正轻声细语地和小信笺交谈着。小信笺的脸上露出了娇羞的浅笑。那种妩媚如鲜花的浅笑,惟有沉醉在爱情里的女子,才可以拥有。
她和一堆旧书整天地待在一起。月上柳眉梢的夜晚,钢笔和小信笺相互依偎着倾诉着心声。而她,只有身上那些力透纸背的黑线条。那些黑线条,如饥饿的蚕虫,在快速地吞噬着她心里流淌的血。而她,在这蚕虫无情的吞噬中,日渐消瘦,日渐憔悴。
忽然有一天,主人心血来潮,翻出以前的手稿,将她从厚重的旧书堆里找出来。却蓦然发现,坚韧的纸张撕裂成碎片。主人很诧异。她那里知道,纸张也是有生命有爱情的,纸张的心,早已在爱情逝去的时候,裂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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