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时

2006-09-14 11:21

雁字回时
   ――记一个北平深秋日
  
  残秋,清冷的晨光里,我开了台灯,坐在书桌前。见窗外的长风吹落满树潇潇落叶.绿绒绒的草坪上落满了湿湿的黄叶,一片一片,无数的多.那么多感伤的灵魂,自枝头坠到滞湿的尘埃里.若盆景似的梧桐树,绿色的叶子先变成青色,一点一点地黄,一点一点自枝头剥落.阴润的天色里,树枝犹如满树繁花.有一种楮色的温柔、平定。
  秋一深,人的味觉似乎也随着季节逆转了.在厨房里熬着薏仁糯米粥,饱满的,热热的。
  窗外是雨意里的秋色,冷气漠漠。我点了灶火,冰箱的冷冻室里拖出冰霜裹着的腌腊鱼.斩好,放进热油里头煎,雪白的豆腐,择净金针菇、青蒜苗,一样一样地下到锅里,小火慢慢地煨.立在灶前,出神地看着楼下一树繁花的梧桐,枝上青的叶子,黄的叶子,似青似黄的叶子.咸鱼香里飘出清新的菜蔬气息,浓郁地壅塞在小小的厨房里.腊鱼和青蒜苗的气息,是围着堂屋的火堆等待大雪来到的气息。故乡十月的情形,天寒白屋,柴门犬吠,青翠的菜畦,叶子上积了白霜。祖父为我留下的末尾一枚黄柚,自枝头摘下,轻轻地放进厢房的青瓷小坛里……
   咸香的腊鱼,紫殷殷的菜苔,稠热的白米粥,残秋冷雨,适合喝奶茶,金黄的红茶,热气腾腾的,兑热牛奶。残秋的天气里,心与人世亦起了隔绝,仿佛是襁褓里的婴孩,独自儿,在花团锦簇的棉花里,包包好。于是,生出些乖戾和横绝,一日在镜子前梳头发,对家人说:来,替我削了头发吧。隔日醒来,惊见自己的脑门光光、头皮光亮泛青的样子,又诧异又得意得很。在镜子前端详良久,素面光头的,有一些低眉,一些桀傲,一些妖娆,一些清苍,然而,到底无纯白如新生。
  写字到深夜,照例踱到阳台上,撩开深垂的窗帘,透口气。寒凉的霜风,一阵阵地吹,在无边的纯青的夜色里穿曳。晶灿灿的星空,纯净的天幕缀着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明莹寒澈的光芒,耀一耀呀,耀一耀呀。东方有两三颗晶澈发光的启明星,它们告诉我说,天亮啦!天就要亮啦。
  寒风吹过我的面颊,青的夜色里看得见树木隐约的枝干,路上有轻轻说话的声音,急急的脚步,看不见人影。或者是魂灵也说不定。远远近近皆有一些灯光,我听见风吹着大片大片的梧桐叶,贴着路面翻飞。这是北方的深秋,夜色痴重时,仿佛,千百年的旧时光,在这样的夜里,自时光的缝隙里,泄一丝夜色,与之重叠。
  那些温情传奇的前朝的夜色,当如今夜一般罢。有夜风,落叶,赶路人的脚步声,十月的天气里,各路的秀才都要负着行囊,上京赶考去。这样的霜天黎明,他们该早已从旅途小店告辞,起身上路了罢。他们身着长衫,面如美玉,梳着秀逸的长发,头戴方巾,背着一只书篓,身后跟着一个迷迷瞪瞪的书僮。书僮梳着两个抓髻,混沌未开。他跟着公子读书,为他在旅店扇着风炉煮茶,隔墙的花影摇曳,花语呢喃,他尚不明所以。赶路途中的书僮总是打瞌睡,一边跟在公子后头走路,一边闭着眼睛睡觉。因为醒来了他的话总是很多很多的。进京赶考的霜天路途,有无数的书僮在叽叽喳喳地说话,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前世,我定也曾经走过上京赶考的路途吧,我当然只愿做一个书僮,性致顽冥,滑稽伶俐,在这样的霜天夜路里,我的嘴巴兴奋地聒噪道:“主人,前方过了兰若寺,就是扫雪圃了。天就该大亮了,昨夜店家传说那里卖世上最好吃的芝麻烧饼。”
  “卖烧饼的是武大郎还是他家的女娘子嘛?”历代的秀才感兴趣的,都是做烧饼的人。只有他们,才做出那些鸟都不理的八股文来。而书僮我的人生乐趣,全在于出门远走,霜风里经过陌生的地域,天空中的星星疏淡了,清晨的阳光照耀着陌路之中的枫树,野菊花染香了我年少的脚步。还有一路上遇见的砍柴的老翁、垂钓的世外高人,如花似玉的黑夜、荒野上的少女。有侠客策马自我们身边驰过,一路轻骑红尘,我满目艳羡地目送他,毫无疑义,他肯定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侠客。他从不赶考,所以,尽管我满怀景仰,却无缘结识他。侠客是风一样的传奇,而赶考的秀才,是人世间花期佳美的开花的树。
  赶考的路途有潇潇落叶的红枫林,黄昏投宿的暖老温贫的茅屋,灯火繁丽的集市,沿途皆有酒楼、茶肆、妓院、书馆、驿站,寺庙,道观。无边的江山绵延,寒山踏过了一重一重,旅途上,各路秀才们彬彬多礼的逢面,互道久仰,相悦地吟诗、作赋,进行命中注定的相逢。越往京城,天气渐渐地寒了,途中的风一日一日厉了,京城的城门外,谯搂夜鼓一更一更地敲,呼唤着沿途追随着秀才们的不散的魂灵:“有恩的报恩啊!有冤的申冤啊!”--------是风清月白的朝代,光明昭昭,人间一切皆遵循善恶因果。在祖母讲的“古”里,那些恩怨所化的魂灵,会在秀才们命运的最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譬如,一个在旅途中帮人写了一封休妻书的秀才,和一个经过河边,为一只渡河的小蚂蚁,顺手漂一片树叶在水上的秀才,所担当的后果,决计是天壤之别的呀。
  那些美好的,花和梦一般的事物,花妖,狐仙,杜丽娘,崔莺莺,聂小倩,她们年年月月痴情地等在秀才们经过的路途中。赶考的路上充满了繁盛的诗歌和爱情。秀才书僮,皆着厚底布履,他们在霜风天里经过,自南方去往北方,大地上落下他们柔软的脚步。
  霜寒风冷的季节里,大雁在银汪汪的月光里,柔软的翅羽呼扇着风,掠过月影,掠过生满芦苇的湖水,从北方往南方飞去。它们飞过前朝赶考的书生思乡的夜前路,也飞过今朝我的清梦。我听见它们在月光里发出长长的鸣叫声,渐渐远去。
  月下的南方,是“十里平湖霜满天。”是秋天的橘园的暗香浮现,月华下,香成了雾。是荷塘里的红菱残荷,是故梦,在人世颠沛轮回八十世,亦执著地一定要回到,要抵达的地方。
  月光下的大雁,每一次如芦花飞舞的羽翼的轻轻扇动,都是托到南方的一个梦……


2006-09-14 11:21 | 举报 | 收藏 | 回复

走开,回来(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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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军威 (初中生) 2006-09-14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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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221.212.60.* 2007-01-12 0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