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岛遇仙

    贾雨今年四十多岁，高高的，瘦瘦的，性木讷，住在离蓬莱仙岛不远的一个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里。前些年，闹“文化大革命”时，他曾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最后，又不知从哪里搜来大量的鬼怪神奇“毒草”，私匿偷看，从此染上读闲书的恶习。那时人人无聊，其妻也不甚管，任由他去，倒也落个自在。而今，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贾雨不但不思悔过，反而越发迷恋于书中。比之村人，家境颇寒酸，这贾雨又尤其喜欢看魔妖之类的书，凡听说谁有这类书，必想尽办法借来一阅。每捧读，便茶饭不思，如痴如醉，昼夜不止。村里人都说：“贾雨中魔了!”由是又有那好事者，戏贾雨：“贾雨，想不想当神仙?告诉你成仙秘诀，即：金乌初升，你可教妻点炊，尔后爬上房顶，坐上青缕，即可成仙矣。何否一试?”贾雨歪着瘦小的脑袋，翻翻白眼，想起这是一个人修炼成仙时的情景，就大声说：“此法甚妙。然金乌升腾，仙人仙去，凡人则坠矣。”他书看得多了，说出话来也总是文绉绉，半文半白。老鼠钻进书堆里——咬文嚼字。

    且说贾雨仅靠二亩田地度日，其妻见村人或打鱼或经商，都富了，唯有自家的日子仍不见起色，每日受清贫之苦，甚是焦虑。由是她严禁贾雨看闲书，逼他把心思用在过日子上。然而，贾雨却我行我素。妻愤然说：“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贾雨苦苦相求。妻赌气说：“你要能教书中的神仙或是别的什么人帮咱过好日子，就不离婚。”贾雨顿时呆了，一屁股坐了下去。半天，才喟然笑妻痴，说：“此是非份之想，非份之想。天下别说无神仙，即使有，亦不可能有这等好事。”妻气他说：“没?咱就住蓬莱岛不远，都知道岛上
    ·  1 94  ·
有神仙，是你没有福，不肯去用力，神仙们才不肯可怜你的。”说毕，嘤嘤地哭起来。

    贾雨也难过起来，心里酸酸的，暗恨自己只生了个读闲书的脑壳，致富无方。冥冥中突发奇想，由是自思：人皆云岛上有神仙，或许当真?他思之再三，说：“既然你也这样说，当真的去努力觅一神仙，求授致富之路，助我脱贫。然而，你可不能离婚了。”妻欢喜起来，答应：“不离，不离。”又说，“旧有八仙，却只听说，从没人见过。而今天的新八仙，则是人人知道，个个效仿。你去找到他们，要好好求教，争取学一技之长回来，才不枉七尺男儿呢。”贾雨也颇欢
喜，点点头，说：“知道了。”遂诘问是否可以让看看书。得到应允，更是欢喜不尽，捧过冯氏著《醒世恒言》，伴灯而读。

    第二天，天色尚早，月色朦胧，在一声高、一声低的雄鸡的啼叫声中，妻欢欢喜喜地送贾雨出门访仙了。贾雨踏遍蓬莱仙山，却数日不见仙踪。又一日，贾雨正在羊肠小道上茫然踽踽，忽见一白胖老者款款由一树林中走出。这老者五、六十岁，衣冠楚楚，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贾雨心想终于遇上神仙了。由是高兴万分，忙上前诘问：“老伯，您是神仙吗?”老者一听这话，反倒吓了一跳，问原因。贾雨便把如何出来和出来的目的告诉给老者，又说：“今万幸相会于此，万望神仙老伯开天地之心，恩赐于弟子。”老者更是诧异：天底下竞有这等人。细看贾雨又不象疯子，就解释说：“我非神仙。”贾雨见老者二目炯亮，绕林边缓缓自去，更深信是仙无疑，疾步上去，拉着老者的衣服，说：“仙人何吝啬?”老者被缠不过，重新站定，审视着贾雨。良久，沉吟道：“罢，罢。我看你与仙人尚有一面之缘，加上如此恳切诚笃，就告诉你吧。”贾雨急切说：“老伯，请赐教。”老者莞尔而笑：“八仙久别蓬莱，今听说变化甚巨，故要回来巡视真伪。机会难得。”贾雨大喜，问：“当真?”老者说：“真!明日上午，就有仙人从这儿路过，其时你可以拦住他们，祈求授你致富秘决，贫可脱矣。”贾雨欢喜不尽，手舞足蹈，忙行大礼谢于老者。老
195
者扶起贾雨，叮咛：“此乃天机，千万不可外泄。”说毕，哈哈一阵怪笑，飘然走了。

    翌日，天未明，贾雨就到路旁迎候。日头渐红渐高，那小路上，野花点缀，露珠晶莹。他踱步树林边。只见林中树木参天，身旁恰有一块石头，贾雨便坐在上面，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自思：“为何不来?”心念旋即，忽闻林中有吟哦之声，起身窥视，那声音渐高：“暮宿苍梧，朝游蓬莱，朗吟飞过洞庭边。岳阳楼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无踪，往来不定，半是疯狂半是颠。随心用提篮背剑，货卖云烟。”

    贾雨惊呆了：这不是吕先祖的《沁园春》吗”难道是先祖回来了?他急忙走进树林内，正好看见一人道冠道袍，背宝剑，持拂尘，神采轩昂，口中吟哦，飘飘走来。果乃纯阳先祖也!先祖见了贾雨，指责道：“何人胆大，敢觑贫道仙容?”贾雨心中狂喜，自是不知惧，迎上前，打躬作揖：“先祖，让我等得好苦也。”先祖纵声大笑：“善哉，善哉。”一摆手中拂尘，问贾雨道：“待仙家何故也?”贾雨深施一礼，回答：“久慕上仙大名，日夜思念，渴望一晤。”“慢着。”先祖打断他，接口问：“你家境贫困，故渴求仙家助你脱贫，免受妻缠之苦，是也不是?”贾雨脸一红，答：“惭愧，惭愧。先祖英明，英明。”先祖道：“既然如此，当随我一观蓬莱之新气象，权且相助。”贾雨自是喜不自禁，手舞足蹈，连连称是。先祖说：“待你我变化变化，免被人识出真面目。”遂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晃，又一抡，叫声：“着!”，再看先祖，身上道冠道袍，变成了西装革履。一低头，见自己身上的
衣服竟同先祖一般无二了。

    先祖端详着贾雨，忽然又一晃手中拂尘，贾雨身上的衣服，竟又变成了布衣布衫，也不知是那朝那代的服装。贾雨大惊，正诧异，先祖一阵狂笑，出树林往山道上走去。贾雨不敢怠慢，慌忙随其后。路上果然无人能认出先祖，贾雨本人，却成了出土怪物，围着好些人看。他又愧又羞，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怕错过了
    ·  1 96  ·
机会，以后再也碰不上先祖了。这真是仙家好找人难当了。

    行不多远，先祖回头问道：“岛上今有新八仙，知否?”贾雨忙答知道。又说他们都是些致富能手。先祖满意地点头，再问：“岛上不仅仅有新八仙，其他能人巧匠，亦不计其数，你何不从师于他们?”贾雨回答：“他们非仙。”先祖闻听，复又大笑不止。忽捡起一枚石子，说道：“仙家会点石成金之法，今当以此教你脱贫罢了。”贾雨悚然，想起行前妻只求他学一技之长回去，不禁摇头说：“多谢先祖美意成全，但只求一小技，自谋生路，足矣。”先祖笑道：“何出此言?我当点够你一世之花销，亦不枉你跋山涉水，费尽心机来会仙家一趟。”遂指一巨石，问：“够否?”贾雨丝毫不动心，回答：“我非贪
图钱财之辈。”先祖勃然大怒：“呔!你说不贪图钱财，何言贫穷?又何以觅神仙?”贾雨吓得唯唯不敢言，遂被先祖拉其胳膊，半云半雾，登上一座高山顶。先祖环指周围，但见朗朗乾坤，阳光灿烂。周围大小山上，松柏园林，流翠滴红，袅袅亭台楼阁，绿树环绕，白云飘浮，时隐时现。山下条条大路，人来熙往，车辆奔驰，热闹非
凡。岛上人，岛上貌，已今非昔比。到处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

    观罢多时，先祖喟然长叹道：“今蓬岛天翻地覆之变化，皆由人所贡献，我辈莫能及也。”贾雨心中正疑惑，先祖又指向周围，意味
深长地说：“我观今日之蓬岛人民，皆胜仙也。而我辈还有何面目再称神仙，住蓬岛?”说着径自去了。但听先祖吟哦道：人间飘荡多年，曾占东华第一筵。推倒玉楼，种吾奇树，黄河放浅，栽我金莲。揉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虚皇高座前。无难事，要功成八伯，行满三干。

    其声越来越小，越飘越远，渐渐听不见了。贾雨被丢弃山上，不知所措。半响，才放声哭道：“先祖慢行!先祖慢行!”先祖早已不见了踪影。贾雨跌跌撞撞，追下山去。跟头趔趄正行，忽然听到一声巨响，脚下地裂，出现了一条鸿沟，深无底，挡住去路。贾雨顿时大骇，拼命大喊：“先祖救我!先祖救我!”说也怪，喊声刚落，就
197
见先祖飘飘然自裂开的深沟中升出。贾雨一阵欢喜。先祖却面沉似水，冷若冰霜，怒喝贾雨道：“悬崖之前，还不勒马。你竟如此执迷不悟，真乃枉立人世间!罢罢!仙家成全你。”言毕升至半空，飞宝剑刺来。那宝剑比作一条青龙，张牙舞爪，扑向贾雨。贾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想跑，两脚却怎么也迈不动，像被捆住了一般。那
青龙扑过来，口吐一团烈火，正中贾雨臀部。“啊——!”贾雨一声惨叫：“我命休矣，我命休矣。”自觉臀部火辣辣疼，身子一阵痉挛……

    贾雨醒了。见妻正在一旁拧他屁股，喊着：“贾雨，贾雨!你个懒虫，天都啥时候了，还不快起来访神仙?”

    “访……神仙?”贾雨坐起来，愣愣地重复道，感到屁股被妻拧得生疼，浑身冒冷汗。想起梦中奇遇，更是呆若木鸡，不知何所从。

     看天色，已经大亮了……
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