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款款流

一根长长的钓鱼竿探在河水上空。一只漂亮的红蜻蜓动也不动地停落在鱼竿的顶端，细细的尼龙丝垂下来，指着水面，在阵阵微风中，悠来荡去的；在灿烂的朝阳下，亮光一闪一闪。

这是一条很宽很长的河。款款的河水流淌到这儿，忽然划了个弧线，形成了这片水潭。水潭深邃，水面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河岸上，野草丛生，树木成林，那钓鱼老人坐在树下马扎上，嘴衔烟袋，聚精会神地瞅着地上的“五子”棋式。

周围蝉声阵阵，彩蝶翩翩。十步开外，一个学生倚一棵婀娜的柳树，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学生穿红汗衫，蓝裤子，戴副高度近视眼镜，高高瘦瘦，两道黑眉天真地登着，心中似藏有许多得不到解答的难题。过上一会儿，学生就会手扶眼镜，缓缓地抬起头，向四下张望。最后，那目光又总是落在那似乎被人遗忘了的钓鱼竿和从早晨到现在始终都没动一动的老人身上，嘟嘟嚷嚷念念有词的嘴角，就会流露出几丝令人莫名其妙的笑。

突然，一声马嘶，学生吓了一跳。老人抬起头。逆水上行半里许，有一座小石桥，桥这面沙滩上，已是热闹异常：车轮辚辚，马蹄嗒嗒，车把式们“驾驾”地吆喝着，“啪啪”地挥动着长鞭，声音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被穷困缠绕的庄稼人们，忽然有一天发现这河滩上的黄沙是取之不尽的财宝，一车黄沙简直就是一车钱！于是纷纷置车买马。于是沉睡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沙滩一夜间喧闹起来。沙滩以惊人的速度减缩着，马车以惊人的数目猛增着，浩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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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荡地从四面八方驶来，开进沙滩。沙滩遭难了！日夜痛苦地呻吟着，哭泣着，让疯狂了的人们用簸箕大的铁锨铲着骨，挖着肉，一锨一锨地被甩在车上，浩浩荡荡地被拉走，通过小石桥，驶上公路，送进城镇，换成钱……

学生呆望了会儿，不无感慨：照这样挖下去，这沙滩很快会被挖光，河床将严重受到破坏，先不说会不会被挖漏河，而一旦来场洪水……学生摇摇头，又去瞅那钓鱼竿，就走过去。只见好一个钓鱼钩，紧贴水面，却空空没有诱饵。几条小鱼儿，把鱼钩当成了玩物娘戏。学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姜太公钓鱼！

钓鱼老人拧紧秃眉骨，不知他是否也想到了破坏了河床，最终要受到河水的惩罚，倒霉的还是人们自己。只见他叹了口气，便低下头重新研究地上的“五子”棋。老人七、八十岁的年纪，白发白须，满脸的皱纹黑斑，神情呆板淡漠，两只枯树叉似的手，有一只擎着衔在嘴里的烟袋。这烟袋铜锅、白玉咀，一尺多长。烟杆上雕有漂亮的花纹。老人“叭哒叭哒”地吸着，从嘴角鼻孔冒出缕缕白烟。老人的另一只手，则捏起地上“五子”棋式的一枚石子，举在半空，欲投又止，很久很久。正犹豫，忽然有一只白手自上而下伸过来，无声地把石子接走了。老人缓慢地顺那手看上去：手表，细皮嫩肉，胳膊，红汗衫，尖下颏，一张娃娃脸，鼻梁上架副眼镜。噢，是那个学生！

学生捧着书，站在眼前，不大自然地冲老人笑笑，点点头。老人也勉强笑笑，点点头。学生就蹲下来，白嫩的手自信地把石子轻轻地放在了“五子”棋式上。

正是老人欲投又舍不得投的地方。老人微微一怔，撩起眼皮，重又看看学生。他看到的是一团和气，一团真诚，白净清癯的脸上，又满是挑战神情显露。于是老人古板冷漠的面孔舒展了，认真地盯着地上的“五子”棋。渐渐，老人的秃眉骨又耸了起来，他那枯树叉似的手刚离开地上棋式，白嫩的手又伸了上去。老人烟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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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抽了，学生的书垫在了屁股底下……

公路上，马车一辆接一辆，都疯了似的跑，箭也似的飞，马铃叮当乱响；三三两两赶集回来的人们，提包携篮，盛满了瓜果蔬菜等，小心地走在公路上；自行车摩托车来去匆匆，穿梭在人和马车之中

“驾！驾！”沙滩上，响起一声紧似一声的吹喝。一辆马车陷进了沙里。车上装得太多，三匹高头大马汗流侠背，勾着头，十二只蹄子紧捣狠挣。长鞭无情地在它们的身上飞来舞去。

学生感到气愤，有点儿可怜那马；这马车夫也太残忍无人道了，简直就没一点人性。只顾赚钱赚钱，把马打坏了，这钱也就不用挣了。

他看看钓鱼老人，见老人的神态又变得古板、冷漠了，两眼虽还盯着地上的“五子”棋，可心思似乎又没在棋上，目光呆呆，不知在想什么、

学生问老人：“天天来？”只见老人像没听清，依然呆着，半天才恍然醒悟地点了一下头。“钓鱼？”学生又问。老人依然是半天才点了一下头，但随即又摇摇头，发出一声轻轻的无可奈何的叹息。这真是个怪老头。学生心想。

钓鱼竿上的红蜻蜓落了两只。波光粼粼的河而上，有一只花蝴蝶，飘飘地飞，煞是好看。

公路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漂亮的小女孩，约五、六岁，扎两条羊角小辫，穿杏黄色连衣裙，站在公路边上东张西望的，不知在看什么。哦，她大概是在巴望赶集的妈妈给她带回好吃或好玩的物什吧？也许，她在寻找赶马车拉沙卖钱的爸爸，要对他说：“别拉沙了，爸爸，我要你跟我玩。”

“不算不算，这一步没看准，不能算数。”钓鱼老人忽然开口叫起来。一霎时，脖筋暴凸，显然真急了。

学生嘻喀一笑：“咋不算，三比一。再走，您老还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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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气呼呼的：“俺就不信，咱重走。”

“重走就重走，又不惧您。”学生说。他站起来，眼望着那辆深陷进沙里终因装得太多而没能拉上来的马车（马夫正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地住下卸沙），竟莫名其妙地感到解气，幸灾乐祸。他笑着，在原地跳了几跳，又踢了踢腿，腿都蜷麻木了。一缕阳光，射在他屁股下坐的书上，那上面赫然印着两个黑字：“英语。”

趁这工夫，钓鱼老人点起熄了的烟袋，吸着，他又恢复了冷漠古板，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此刻，公路边上的小女孩没有看到所希望看到的人，失望了，小嘴一噘，姗姗地穿过公路，跑进了靠近河边的那片森林。在绿色的草地上，小女孩高兴了，她先是掐几根毛毛草握着，然后绕一棵树转起来，仰着脸寻找树上“吱吱”叫的知了，稚嫩的童音唱着：“知了知了，爬上树梢，唱高调调……”

一遍接着一遍。一只绿蚂蚱蹦过来，小女孩踢后跟脚地去扑。可是，不等她靠近，那蚂蚱就猛一弹后大腿，腾空飞去。小女孩一抬头，看到了一根钓鱼竿，一位老爷爷，一个大哥哥……

小女孩跑过去，好奇地蹲在一旁看。地上的“五子”棋，老爷爷伸手走一步，小女孩歪头看看老爷爷；大哥哥伸一手走一步，小女孩歪头看看大哥哥，嘻嘻地笑。大哥哥问：“喜欢吗？”小女孩忸怩了，扭着身子。她并不懂，也不可能懂，不一会儿，就感到没意思起来，转动着小脑袋，四下里看：马车、沙滩、小桥、河面、鱼竿上的红蜻蜓。小女孩忽然想逮它，起身溜到河边。可鱼竿探在河而上，她够不着，就把手中握着的毛毛草扔了过去。谁知，毛毛草太轻，扔不远，轻飘飘地落进了水里，被犹如不动的水面缓缓地托走了。于是小女孩又挥起了胳膊，想把红蜻蜓赶走。红蜻蜓却只逗趣地动了动薄翼。这下小女孩生气了，转身拣起块石头，使劲向蜻蜓掷去，就在这同时，她脚下悠忽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就听“扑通”－声，掉进了河里，水花四溅。红蜻蜓也终于惊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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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专心走“五子”棋的一老一少，惊得立刻站起身。钓鱼老人那略显迟钝的头脑，此刻反应得出奇地快：“不好，小闺女掉河里了，快救人！”

学生惊呼了一声：“啊！”一个青蛙式，飞跃进了河里……
小女孩得救了。

“从前呀，在大森林里面，住着一群蓝精灵，她们都很善良、友好……”大哥哥一边给小女孩讲童话《蓝精灵》的故事，一边给她梳扎湿漉漉的头发，小女孩眼里还噙着泪花，就咯咯笑了。那坐在马扎上的老爷爷，嘴里衔着长长的烟袋，“叭哒叭哒”吸着，笑眯眯地瞅着鱼竿上晾晒的连衣裙。河面上象升起了一面杏黄色旗……

公路土的人稀少了。太阳隆隆滚着，滚过了头顶，直直地将河滩晒得烫人，烙脚。车把式们一丝不挂地纷纷跳进小女孩曾经掉进过的深水湾里，快意地洗着泡着，粗声大嗓无拘无束地又嚷又叫，又笑又骂。然后他们爬上河岸，四仰八叉地倒在树林里，好舒服好惬意。阵阵蝉声中，又响起了如雷的呼噜声。树林边上，马儿们套着车，静静地吃着草料。……

河水，小桥，沙滩，此刻都显得格外静。白亮亮的阳光下，那沙滩上千疮百孔，一片坑坑洼洼，一只红蜻蜓，怯怯地飞着，若惊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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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程、李国程兄弟。他们患的是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念完五年小学，就退学回家。 因不甘心就此一直混吃等死。决定走文学之路。道理很简单，有笔有纸就能写，以后不管病情怎样发展，握一枝笔的力气还是有的。 但是，难！要读书没书，要资料没资料，写了也没人指导，惟一有的是时间和勇气。写了几百万字，稿纸摞了尺把高，一个字没发表。心颤抖了。 想起蒲松龄的名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兄弟俩绝不轻言放弃。 “我们知道，这条路布满坎坷，步步艰难，但我们不怕，我们会一步一步坚实地走下去，直至生命终止。”他们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兄弟俩于一九九八年先后病逝，累计已发表作品四十万字。九九年四月出版了作品文集《窗口人生--瘫痪兄弟的五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