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人生---少年不识愁滋味(小说)

2008-05-09 21:49

少年不识愁滋味
                     (文中数字为原书中页码)

     秋季,乃收获的季节;漫山遍野到处是一片沉甸甸五彩又芬芳的丰收景象。
    气爽天高,秋阳金亮,果实累累的果园旁边,有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映印着两岸的景色,蓝天白云。野草丛生的河套里,一个正埋头割草的少年,此时直起腰,他身上的热汗一层层往外冒着,伸手把脸上脖子上的汗一把一把抹下来,摔在草丛里,或抹在镰把上,身旁树干上。
    “呔!你是哪村野小子,跑这割草?!”
    突然,背后响起一声断喝,把少年吓了一跳,扭头见眼前站立着一个打扮入时、年龄和自己相差不多的小姑娘,小姑娘双手插腰,直视少年,相隔只有几步许,身旁一条黑毛大狗,虎视眈眈。
    “怎么,”少年问,“这是你家的草吗”
    “是咋了,不是又咋了,你在这割草,偷了苹果咋办?”
    小姑娘口齿伶俐,气势逼人。“汪汪!”狗也助威似地吠。少年顿感受辱,脸红起来,转动两下手中锋利的镰刀,看那狗一眼,讥笑道:“嗬,这还真是‘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呢,你‘小辣椒’也太小看人了吧?”
    “你!”小姑娘愣住了,“小辣椒”是她读小学时的绰号,不过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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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没听人喊了,眼前的“野小子”又怎么会知道?她仔细打量少年,只见少年头发略黄,神态傲然,上身穿褪了色的红汗衫,裸露着还没长结实的肌肉;下身短裤,脚上凉鞋,再往脸上看,面庞清瘦,颧骨突兀,下巴特尖。十六、七岁正是最丑陋的年纪。不过,少年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睛眼,亮而有神,透着成熟和刚毅。猛地,小姑娘在心里喊着:“妈呀,怎么是他?”
    小姑娘每天都呆在果园里,把果园看管的无人敢靠近。果园外河套里的这片野草荆条,也无人再来割。自然,主要眼下人们不再缺柴烧了。人们便恭敬地称她为“苹果公主”。而这少年在河套里一出现,小姑娘就注意上了。于是她躲在苹果树后窥视,要等少年溜进果园时,出其不意地将其活捉。这叫“捉贼见赃。”可这少年一走进河套,就埋头割草,运镰如飞,不一会便割倒一大片。擦汗时,也只偶尔向果园瞥几眼,根本没那意思。于是小姑娘泄气了,这才从树后走出来,要赶少年走,不费“劳什子”了。她盯了半天,竟又一直没看清少年是谁。
    这时,少年走到手推车旁,拿下搭在车上的军上衣,同镰刀一起放地上,然后抖开车上绳子,把割下的野草荆条,一堆一堆抱在车上,码好。
    “喂,林卫,跟你闹着玩呢,咋就当真了?”小姑娘求和说,漂亮的脸蛋上有了笑容,插腰的手也放下了。
    “啊,原来你还认得我呀!实在难得。”少年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徽翘起,露出讽刺和讥笑。
    小姑娘“扑哧”笑了,他在为那句“野小子”的话耿耿于怀呢。嘿,还小心眼!于是,她把头一仰,大声说:“认得咋了?不认得咋了?谁又没有欺负你。给你说,可别惹火俺。”
    “德行!我闲没事去弄毛毛虫,也不屑惹你——小辣椒!”
    小姑娘声高居傲,盛气凌人。
    少年却故意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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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啊,你真敢……”小姑娘急了,猛一挥手,欲要让狗上,却又使劲踢了它一脚。这畜牲狺狺叫着,逃进了果园。
  少年快活地大笑起来。
  这时,少年已经把割下的野草荆条全都垛在了手推车上,垛得象小山一样高,正用长绳捆扎。小姑娘见他要走,不甘心这样受奚落,几步走过去,伸手把住车子,质问少年会不会说人话。少年却道奇怪,是谁先不说人话的?小姑娘顿时直了眼,过了一会儿,才又问:
    “哎,林卫,说真的,你咋不念书了?”
     少年反问:“你咋不念了?”
    “俺?'’小姑娘歪头看着少年,眨眨眼,“这咋能比?女孩书念多了也没多大用的。知个上下,明个事理就行了,反正考不上大学,倒不如早回家挣钱。可你就不同了,你聪明,考试总第一,是能考上大学的。”
    少年绑车的手不由停了停,眼神中悠忽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惆怅。
    他略一沉吟,冷冷地说:“封建,庸俗!没理想!”便更使劲地捆车子。
    小姑娘脸红起来,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她退学,主要是她父亲的意思。当然,她也念够了。
    这工夫,少年捆好车子了,推起要走,姑娘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了声:“你等一下。”转身跑进了果园。
    这一声,像命令一样,少年犹豫了,姑娘要干什么,心想:怕你吗?我既没欺负你,又没偷你家苹果,喊你爹叫你娘来,我也不怕!他放下车,把搭在肩上的军上衣扔在车上,走下河去,掬清澈的河.水,洗着脸、胳膊……
    姑娘从果园里蹦跳着回来了,少年远远见了,心不由快跳了两下:姑娘长发粉脸,白连衣裙,在绿树红果的掩映下,青春焕发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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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向他飘来。
    姑娘手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脸色兴奋,眼神活泼,把书包递到少年跟前,热情地说:“林卫,你来到果园,不吃几个苹果,不是显得俺太那个了吗?给你,爱吃啥样就吃啥样的,果园里各种品种的苹果都有呢:金帅,红玉,香蕉……”
    少年看着,伸舌头添了添干燥的嘴唇。早就又渴又累了,真想吃几个解渴除乏。但他又不愿意吃这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不吃。”他使劲一摇头。
    “吃吧,你客气啥?’.姑娘说,真诚地把书包往少年怀里塞,少年往外一推,咚一声,书包掉在了地上。红红绿绿光润飘香的苹果,顿时滚了一地。
    少年愣了,慌了,刚要道歉,一眼看到了那红红的没有一点杂色的胭脂“红玉”,那大大的象姑娘脸蛋一样的大红“香蕉”。他忙蹲下身,一样抓起一个,顿时一股浓浓的果香沁入肺腑,禁不住咽了下口水。他看着姑娘,脸红了:“林娟,要不……你给我这几个香蕉苹果吧,哦,还要这几个红玉,别的……”
    “看你,都拿着吧,这些俺全是摘来给你吃的,不够呢,俺再给你摘。”姑娘十分优越地说,见少年不再拒绝,很快活;尤其高兴的是,少年叫了她的名字:林娟!哦,这名字好久好久没听人喊了。
    少年颐不得再说什么,“咔嚓”一声,咬下满口“红玉”,香甜地大嚼,同时和姑娘一起拾起了苹果。
    姑娘热辣辣的目光盯着少年吃,口中溢满了酸水。“红玉”这种苹果很惹人喜欢,特别甜,但也特别酸,敢吃的人不多,具有一种独特的风味,姑娘咽着口水羡慕地说:“林卫你真行,一点不怕酸。俺有时候想吃,可没吃上两口,就酸得要死了。”
    少年听了,忽然停下咀嚼:“林娟,我帮你做点什么吧。”他看着姑娘。姑娘摇摇头:“俺没啥让你干的。”
    “可是,”少年很认真,“我不能白吃你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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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你还过意不去呀!真是。”姑娘咯咯笑起来,想了想说,“这样吧,过几天俺家落苹果,你要有工夫,就来帮几天忙吧,不过,这是俺请你,干一天给一天的工钱。”
    “帮忙行,工钱不要。只是你说了算吗?”
    “算的,反正要请人。”姑娘秀美的睛眼天真发亮,直视着少年。
    吃完一只苹果,少年把剩下的红玉和几个香蕉苹果一起放在军上衣里,在手推车上放好,向林娟表示了谢意,就推起车子走了。
    这时林娟站在河套里,见少年越走越远,忽然大声叫道:“林卫,你还来割草吗?别忘了落苹果的事啊!”她竟有些茫然,心里空空的,过了会儿,忽然又莫名其妙的扑嗤笑了,转身跑进果园。倏地,她站住了。高大威武的父亲,伫立在一棵“金帅”树下,一双虎目炯炯放光,紧盯着她,脚旁,卧着那条黑毛大狗。她一阵慌乱,脸“腾地”红得像“胭脂红玉”,转身跑开了……
    林卫刚进家门,便听到屋里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喊:“卫儿,卫儿,是你回来了吗?”
    “妈,是我回来了。”林卫答应着,急忙快步走进屋去。
    林卫妈半卧在炕上,面色苍白,见儿子身上淌汗,面容倦乏,十分心疼,自艾自怨道:“唉,真是越不能动,症候越多,这一头晌,嗓子眼象冒火。你给妈碗水。”
    林卫忙答应,又回头歉意地说:“妈,我该早些回来的,可又想多割点草。也怪我早上做菜时,没听你的话,盐放多了,下次一定注意少放。”他走了出去。
    “唉,你一个男孩笨手笨脚的,也难为你了。”林卫妈唉声叹气,“老天爷不长眼,干么非让我生病……”外面,传来儿子哗哗的弄水声,她条件反射,更觉干渴了,“倒碗水洗啥手哟,不知道你妈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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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吧!”她不悦地喊。也许,这正是病人需要的那种体贴入微、又急不可耐的心里作怪吧?
    儿子走进来。她一眼看到儿子手中托着的盘子上,放着,放着……啊,竟是几个光泽鲜艳的大红香蕉苹果,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忙问儿子是从哪来的。
    林卫作了回答,又说:“妈,这是你最爱吃的红香蕉,先吃点解解渴吧。”他坐在炕沿上,用水果刀削苹果皮。
    “你是说林娟?”林卫妈想了想,“听人说,林娟可是个历害丫  头,谁也不敢惹,看管的果园别人一个也拿不去,她咋会把苹果给你呢?卫儿,不会是你偷人家的吧?”
    “看你说的,妈。”林卫笑起来,把事情的经过跟妈说了说,又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轻轻送进妈嘴里。
    林卫妈嚼着,顿有一股清香沁入心底,甜甜的,香香的,满口生津,浑身上下一阵舒坦清爽,她笑了。儿子又送来一块,她摇摇头,让儿子也吃,林卫说他吃了,吃的是红玉,“呀,那可酸死人!”林卫妈顿时一副酸倒牙的样子,咧了咧嘴,才大口地吃着红香蕉。
    林卫非常高兴:“妈,以后我天天给你吃红香蕉。”
    “傻孩子,好东西吃多了,就不是好东西了。”她满意地看着儿子,“再说,咱家哪有钱,你总不能老向人家要吧?”
    林卫不好意思地笑笑:“妈,这几个钱,咱家不缺。”  .
    “唉,你甭瞒我,咱家原本就不富裕,我这一开刀,花得也差不离了,以后还得吃药,养病……”
    妈,我已经找到挣钱的办法了,保证不耽误你治病。你放心。”林卫自信地说,嘴角挂起坚毅的笑。
    这话,却又引起妈的心思:“可你还是个孩子呢。我说让你哥回来吧,你不听;让你向别人借吧,你又……”
    “妈,俺哥在部队上,是不能随便离开的,哪有我伺候你方便呢,而向别人借钱,其实也不是长法子,不如自己挣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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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志气、懂事,妈高兴,可这样,你就不能读书了。”
    “妈,你只管安心养病吧,这些事,不用你管的。”林卫见母亲又要伤心,忙岔开话题,“对了,妈,林娟让我过几天去帮她们家落苹果,你看,我去,还是不去呢?”
    林卫妈一皱眉:“落苹果?你有工夫吗?再说,落苹果又很累,树上树下的也危险,你一个孩子,怎么能……”
    “没事,妈,我已经长大了,别人能干的,我照样能干。”
    林卫妈不放心地看着儿子,半天才点了点头:“也好。这些年,乡亲们也没少帮咱。只是,不要偷懒,不要馋人家苹果了。”
    “妈,看你说的”,林卫一笑,扶妈躺好,便坐在了那张黢黑黢黑的桌前,拿出书本,开始了他有条不紊的学习。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忘记一切。
    林卫妈望着儿子,心潮涌动,不知不觉竟又滚下泪来。这张桌子,这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的姿势,她是多么熟悉呀!先是小卫的爸,那个一心想让全村人过上好日子的村支书,却连遭横祸,被扣上种种罪名,给活活地折磨死了。欠下的债至今也没能还清。接
着,是小卫的哥,挺聪明的孩子,硬被那几年耽误了。高考恢复后,雄心不死,借来课本,面对着油灯,熬干了五大三粗的身子。最后,当兵去了。现在,又轮到了小卫,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命运呢?孩子,都是妈连累了你呀……
    林卫共帮林娟家落了三天苹果,按林家规定,凡是林家请来帮忙的人,都是每天三元工钱,临走再给半筐苹果作酬谢。但是,林卫不要,把头一摇说:“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挣钱的。”便一转身,肥大的军上衣带起一阵风,跑走了。
    前来帮忙的人,也都是本村的。他们对林卫既同情又不解,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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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来,见林卫无忧无虑,勤快地树上树下忙个不停,有时还蛮不在乎地打打闹闹,同别人开个玩笑,都很纳闷:这孩子,咋就不知愁呢?兴许不念书了,家里又没人管着,正得劲玩吧?唉,总归是个孩子呀!啧啧……一片无可奈何怜悯叹息之声。
    林家人由此很是过意不去。尤其是林娟,且不说林卫是她请来的,几天的相处,林卫在她心目中,简直就是“快乐王子。”每当林卫到来,她就格外高兴。她喜欢看林卫那有点孤傲的神情,喜欢听他那常带点嘲弄人的言谈。但她更感兴趣的还是同林卫斗嘴。她斗不过他,却感到痛快,感到满足。这也是自进入果园这片与外界“绝隔”的独立王国后,她感到最快乐的几天。而几块钱,半筐苹果,又怎能表达出她对林卫的全部感谢?另外,她又很希望能和林卫多呆几日,曾试着让林卫留下,再帮她们家遴选苹果和往供销社
送。但林卫有自己的事情,她父亲也不同意……
    林娟噘起嘴,抓过几元钱,朝林卫追去。路上,她在兜里摸了摸,只有几个零钱,她恨得一跺脚。
    林卫出了果园后,在河套里一蹦一跳走着,嘴里愉快地吹着口哨《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听到后面有人喊,扭头见是林娟,便停下来等她。
    林娟追上来,生气地说:“林卫,你咋这么傻呀!别人都还嫌少,不愿意,就你清高怎么着?跟你说,按劳取酬,这钱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她把钱硬要塞给林卫。
    林卫忙后退,说:“呵,好历害!我要是硬不要呢?”
    “那……”林娟一时没了主意,“那俺就哭,就说你瞧不起人,欺负俺。”
    说着,她真的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声音随即小下来。
    “不,我没这个意思。”林卫解释道,“林娟,我谢谢你们的好意,这钱我真的不能要,要了,我妈会不高兴的。”林卫不再嬉皮笑脸,真诚地看着林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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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娟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说:“林卫,这是你挣的钱呀!你不要,我也会不高兴。”
    “你?”林卫脸色倏的一沉,甩开林娟,大声说:“你爱高兴不高兴,反正我不能让我妈生气!”便转身走了。
    这一下,林娟愣了,更感到委屈。她追上去,一把拽住他说:“林卫,好林卫,你别生气,俺说错了还不行吗?可这钱……”
    “这钱……”林卫见林娟如此恳求,漂亮的脸蛋竞急得滚下了泪珠,心软了,又十分为难,想了想说:“林娟,这样吧,我用这钱买你家的红香蕉苹果,行吗?就按市场上的价,要一等的,能买几斤算几斤。”
    “行行,俺给你一大筐。”林娟赶紧点头说:“俺回去就给你挑,连一个一点疵点的都不要。”
    “我很感谢。”林卫说,忽然抓起林娟的手,摇了一下,见林娟目光火热,甜甜地笑着,望着自己,脸腾地红了,慌忙丢开那纤细柔软的小手,逃也似的转身跑开了。他沿着河堤,满心欢喜,像这老龙河河水一样,再也没有回头。
    此时此刻,林娟感到特别欣慰,特别高兴,如释重负。她久久地望着林卫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还望……
    回到果园,林娟就挑选了满满的一大筐红香蕉苹果。可是,几天过去了,林卫竟没有来取,也没有再出现在河套里,像突然消失
了。林娟好焦急纳闷,每天都站果园边上张望几次,恨不能马上见到他。终于在一天下午,她瞅了个空隙,从果园中溜了出来……
    回到村里,林娟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两扇破旧的木板门。她这是第一次到林卫家,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只见院里冷冷清清,连只鸡没有,像无人居住。
    林娟犹豫起来,轻轻喊着:“林卫——”
    “谁呀,进来吧!”屋内,传出一个低弱的声音。
    循着这声音,林娟小心地来到一个房间。屋内低暗潮湿,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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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呛人的药味。往炕上一看,半坐半卧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面色苍白,两眼浮肿,神情凄然孤寂。林娟不由皱起了眉,心怦怦跳起来,勉强笑了笑,问:“您是……大婶吧?林卫他……不在家?”
    林卫妈点点头。从病重,她连门都不能出了,只能整天整天地呆在家里,靠回忆往事煎熬时光。而这往事,又几多愁苦,几多凄凉,几多伤悲,病也就愈发好的慢。今天,突然来了个姑娘,她打心里欢喜,仔细端详着姑娘:苗条、漂亮、明澈的眼睛,天真活泼。她觉得,这姑娘好像见过,大概是儿子的同学,就说:
    “姑娘,你是来帮俺卫儿补习功课的吧?”
    “大婶,俺是林娟呀,您不认得了?”
    “林娟?唔唔,转眼都这么大了,哪还能认出来。”林卫妈十分惊异,重新打量林娟。关于林娟看护果园的种种传说,她早灌满了耳朵,认为林娟是一个凶猛、假小子式的野、r头,可眼前这闺女
    “大婶,你病了吗?”林娟此时轻声问。
    “唉,刚动了手术,回来没几天,还不能动。”林卫妈叹道,又问,“林娟姑娘,你找卫儿有事吗?”
    “啊!哦,大婶,俺……”这一问,林娟竟感到一阵慌乱,心又怦怦跳起来。停了一下,才说:“林卫说好的,叫俺给他留筐红香蕉苹果,都几天了,他怎么还不去拿呢?”
    林卫妈知道这事,她为儿子的孝心高兴,但又感到乡里乡亲的,帮几天忙完全应该,如何能要东西,就没让儿子去拿。她说:
“林娟,谢谢你们了,卫儿那是随便说说的,你别当真。”
    “不,大婶。”林娟不相信林卫那是随便说的,又感到这话很难跟林卫妈说清楚,就问:“大婶,林卫上哪了?”
    “哦,卫儿挣钱去了。”说这话,林卫妈十分骄傲。
    “挣钱?”林娟很吃惊,“林卫割草,是卖吗?”
    “不。”林卫妈笑着摇摇头,“俺家没人种地。我一年到头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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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歪的,卫儿又小,所以就没要地。而村里给的那点草,总不够烧,卫儿只好常常去割些回来。”
  “那……他不念书了?”
  “念!卫儿念书!他说,他一定要考上大学。”说起儿子,林卫妈有说不完的话,心头无比自豪欣慰。
    “考大学?”林娟越发糊涂了。她简直不能想象:林卫现在连书都不能念,还怎么考大学?而这个家又这么乱,这么穷,离开他行吗?他这么就……
    从林卫家出来,林娟心乱如麻,怅然若失。她没想到林卫过的是这样的穷日子,她似乎对林卫有了更深的了解,但又感到林卫是个谜,让她猜不透了……
    光阴荏冉,天气逐渐变凉变冷了。黄叶飘落。
    这天,林娟穿得花枝招展,骑卖苹果奖售的“凤凰”单车,从县城回来。一路上,她愉快地哼着歌儿,象个高傲的花喜鹊。正走着,天忽然下起雨来。前不着村后不巴店,又没带雨具,她被淋个正着。她骂天骂地,却无可奈何,便使劲登车子,让“凤凰”在风雨中飞了起来……
    前面,一个披塑料油纸的推车人,急急走着。转眼工夫,林娟追了上去。刚越过,她好奇地回了一下头,顿时“啊”了一声,车子一歪扭,差点摔倒,她连忙用脚踏住地。
    “林卫,是你?”
    这正是林卫。他看清骑车的林娟,不自然地笑了笑。
    林娟下了车子,惊讶地打量林卫。林卫虽然肩披塑料油纸,但不甚管用,肥大的军上衣被淋湿了好几处。劳动布裤子,绾到膝盖,也湿了。脚上胶鞋破旧,头上滴着水,显得落魄寒伧。手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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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是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蓦地,林娟问道:“你收破烂去了?”
  林卫脸一红,把头一仰,问:“丢人吗?”
  林娟被问住了。她连忙摇摇头:“不是的,林卫,俺是说你干点什么不好,干嘛去收破烂呢?”
  林卫不答,推车子走去。林娟推自行车紧走几步,赶上他:“林卫,看咱们淋的,找地方躲躲雨吧。”
  “躲雨?”林卫周围看了看。收了秋的田野,到处雨蒙蒙的,空旷荒凉,连棵树也没有,到哪儿躲雨?
    林娟用手一指:“你看,前面有个桥洞。”
    林卫向手指处望去,果然见前面不远有一个桥洞。于是他们紧走几步,各自把车子放在路旁,钻了进去。
    两个人都显得格外高兴。这是自果园分手以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并排站在桥洞的一头,冷风从另一头吹进来,身上冷嗖嗖的。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林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一低头,猛然发现淋湿了的衣服紧贴身上,那还不丰满的身子全显了出来。
她顿时面红耳赤,心怦怦急跳起来。她偷看了林卫一眼,眼神亮亮的,说不清是羞涩,还是别的什么。她见林卫没注意自己,正望着秋雨纷纷的田野愣神,不禁怅然。他在想什么呢?是想家中的病妈吧?
    确实,林卫此刻恨不能马上赶回家去,陪母亲说说话,或是演算几道数学题。这样的鬼天气,出来时母亲就不放心。此刻一定正在家里焦急万分地盼他回去。可是,林娟的一声招呼,他又情不自禁地跟她一起躲起雨来。
    “林卫,你车上的……东西,不怕淋吗?”林娟问。
    “没事,那是些酒瓶子。”
    “酒瓶子,你收酒瓶子了?生意还好吧?”“聚沙成塔,总能赚几个。”林卫回答,仍没回头。眼下,秋收刚结束,收废品的人并不多,弄好了,一天能赚十几块呢。
    •  222  •
   林娟眨眨眼,林卫妈说的“林卫赚钱去了。”原来是回收酒瓶子呀!她朝林卫望去,眼神透出怜悯、同情。刚要再说什么,林卫忽然转过身,脸对脸地看着林娟,说:“林娟,俺还没谢谢你呢,那天,你去看望我妈,又送去满满的一大筐红香蕉苹果……”
    “嗨,这有啥,俺家有的是。”林娟打断他,“再说,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却都放下了,先去帮俺落苹果,俺该谢谢你才对呢。”说着,林娟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温情,柔声问:“林卫,你没有钱花,对吗?”
    林卫点点头:“不过,我会挣来的。”
    “可是,你不是还要考大学么,怎能……”
    林卫又把头转向了桥洞外,望着雨中的茫茫田野,神情越发显得庄重刚毅。他平静地说:“我刚考上重点高中,我妈就病了,所以,我不得不暂时退学,照顾我妈……现在,我要尽可能地把生活安排的好一些,多挣一点钱。另外,我还要抓紧时间学习,争取别拉下功课。等我妈的病好了,我就又可以念书了,也就可以考大学了。”
    “啊,林卫,你真辛苦,真可怜。”林娟情不自禁地说。
    林卫浑身一震。这话刺痛了他,不满地看了林娟一眼,说:“不,我不需要谁的可怜,更不需要同情。”
    “林卫,俺是说,老天太不公平了。你这样有志气,老天不该把这许多不幸,都加在你一个人身上。”
    林卫摇摇头,不再回答。他从未这么想过。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风也刮大起来。林娟凝望着,感到心沥沉的,又莫名地希望雨能老这么下下去,风也再刮大一些。过了会儿,她忽然没话找话地说:“林卫,吖尔知道吗?现在人们不再叫俺‘小辣椒’了,都管俺叫‘苹果公主’了。嘻嘻,真有意思,还有人要给俺找婆家呢,可俺还小…… ”
    “哦?‘苹果公主’。”林卫还是第一次听说,颇感兴趣,“是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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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小辣椒’变成了‘苹果公主’,可谓名副其实,恰如其份。那么,介绍的对象一定是个‘香蕉王子’了?”
    林娟把头一抑,调皮地眨眨眼:“不,是‘乞丐王子’。”
    “你说什么?”林卫大笑起来,“现有哪有乞丐?”
    看到林卫高兴,林娟也格外高兴,目光热切地看着林卫,突然又问:“要是俺嫁你,你要吗?”
    “啊!”林卫大惊,脸红了。但继而又恼怒起来,瞪圆眼逼视着林娟:“你……骂我是乞丐?”
    “不不,林卫,俺没有骂你。你乱说,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呀!”林娟赶紧解释,更热切,又焦急又委屈地看着林卫,胸脯一起一伏。
    其实,林卫也明白林娟并非骂自己,但他不能容忍把自己同乞丐连在一起。他忌讳这个字眼。尤其感到林娟说话倨傲,无拘无束,优越感太强,他受不了。
    “林卫,俺喜欢你,也能帮助你。俺有钱,只要你要,俺全给你!俺爸也不会看着你受穷不管,会帮你的。俺还可以替你伺候你妈,让你去考大学。”林娟激动地说着,神使鬼差,忽然伸胳膊搂住林卫,要吻他。事情太突然了,林卫措手不及,以至来不及想,便猛地推开林娟,慌慌的钻出桥洞,钻进了雨中。
    林娟被从桥洞的这边,一下推到了那边,扑嗵跌坐在了雨地里,泥水顿时溅了满身。她愣住了。失声哭起来。望着逃走的林卫,可怜地喊:“林卫,林卫……”
    林卫来到路上,推起手推车,大步向前走去。林娟的哭喊声,他仿佛没听见,走的是那么快,那么急……
    林娟象个落汤鸡,终于狼狈不堪地慢慢爬了起来。林卫已经在风雨中渐渐去远了。蓦地,林娟一抹满脸的泪水、雨水,咬着牙,发狠地骂道:“小林卫,贼林卫,你不识好歹,你天生的受穷命,叫你一辈子过不好,讨不起老婆……”骂着,她觉心情好受了些。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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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刚才林卫吓得那个熊佯,又感到好笑,却笑不出来。隐隐地,她心头有一种难以排解的怅惘、失落,就又哭起来,跳上“凤凰”单车,不顾一切地向前骑去……
    是呀,他们还都太小太小,分不清这是友谊,还是崇拜,是同情还是爱情。秋风秋雨标志着秋的进一步加深。那么,随后而来的,将是怎样的一个冬天呢?
    总有一天他们会长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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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shixd(初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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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   名: 谨以此纪念1998年故去的李氏兄弟--李永程、李国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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